The Dangers of Isolation 孤立的危險

作者：阿爾弗雷德•阿得勒（Alfred Adler, Vienna）

出處：The Call of Education, Vol. 1, No. 2, 1924, pp.129–134

出版地：Rome / London

出版機構：The Call of Education – An International Montessori Journal（教育的召喚：國際蒙特梭利期刊

每個人生的問題，都像一題數學題，有它的答案與真理。只是對某些人來說，要完全想通這題非常困難，甚至不可能。每一次重大的錯誤，都會帶來自然或社會的懲罰，也會破壞人與他人的關係，以及應該承擔的責任。我們與社會的連結有三層：社會、工作和愛。

人的能力原本就建立在群體生活之上，所以人生的學習必須從童年開始。孩子不能長成對世界冷漠的旁觀者，他需要學會相信自己的力量，信任周圍的人，並明白自己走在社會化的道路上是有價值的。

不過，這樣的成長常常被生活中的困難打斷，而根源幾乎都出現在早期童年。這些問題不是外在的，而是心理層面的。它們來自孩子的幼稚與錯誤理解，也可能源於身體虛弱、疾病或痛苦。即使這些經驗被壓抑，仍會在內心深處留下「世界充滿敵意」的印象。有時候，孩子因為感覺被忽略或缺乏愛，也會產生同樣的結果。太過寵愛的孩子，也容易被困在狹小的世界裡，對新事物感到焦慮和不安。這些經驗都會讓孩子覺得世界是敵對的，與生命失去連結。

這樣的態度，往往伴隨過度的自我關注、不友善的表現，甚至對他人的冷漠。只有當人真正了解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是如何運作的，包含對未來的懷疑、對自己力量的不信任、對他人感受的漠視、社會感的遲鈍，以及虛榮地追求優越，才會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會孤立，為什麼會遠離社會，甚至陷入神經質、幻想、自暴自棄或犯罪。孩子偏離社會生活的跡象，往往從很早就開始顯現。其中最明顯也最危險的，就是孤立。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的孤立，都會阻礙人學會與他人相處。

「年齡約兩歲半的最年幼兒童，在柏林蘭克維茨（Lankwitz）附近的『蒙特梭利兒童之家』中活動。」

「日常生活練習的活動：在柏林的蒙特梭利學校裡，孩子們正在學習洗碗。」

即使在今天，這種社會化的學習仍常被低估。它對於與人互動、選擇職業、提高工作能力、培養道德與美感、發展理性與語言能力、建立友誼與愛情，以及在家庭、學校或社會中面對困難與屈辱時保持堅強，都非常重要。

真正的生命準備，只能在與他人互動中完成，就像游泳必須在水裡學。身體的協調、語言的運用、思考的方向、情感的調節，甚至是處理慾望的方式，都必須在社會生活中學會。因此，在有智慧的引導下，孩子應該從小就感受到社群的存在與要求，但同時也要避免內心的孤立。

在現實生活中，這樣的社會訓練不能破壞家庭關係。孩子不能因缺乏愛而疏遠，也不能因過度依附某一位家長而產生偏差。父母爭吵或對立會阻礙孩子的情感發展，嚴苛的權威態度也會帶來同樣的後果。

強迫、責罵或限制孩子的自主，會讓他失去信心，也會削弱他對他人的興趣。家庭中任何導致孤立的傾向，例如父母的焦慮、恐懼或悲觀，都可能奪走孩子的自信，使他難以與他人建立關係。這種情況不僅發生在個人身上，也可能擴散到整個社會階層或國家。

孤立的孩子並不容易被察覺，因為「孤立」常被誤解。那些害羞、膽怯、不多話的孩子，沒有朋友，或只和能被他控制的人玩。他們喜歡閱讀、幻想，在群體中常常顯得不自在。他們太過敏感又自尊心強，無法參與遊戲。他們的勇氣只存在於想像中，一遇到困難就退縮，容易感到挫敗。逃避、說謊與假裝，是他們無法適應社會要求的表現，也常伴隨著孤僻、不滿、焦躁與缺乏同理心。在外人眼中，他們顯得古怪，而他們自己也覺得與世界格格不入，好像屬於另一個層次。他們的興趣與情感往往只圍繞某一個人，通常是母親，有時是父親或保姆。他們長期依附並控制這個人，讓自己成為注意的中心。

他們的社會情感只存在於這段關係裡，對其他人不是懷疑就是傲慢。他們的生活幾乎與那個人緊密相連，要麼小心觀察與服從，要麼冷漠拒絕與人接觸。無論哪種，他們都讓自己成為唯一被注視的對象。這種依附壓抑了獨立發展，後果十分嚴重。

每一次環境變化，例如進入幼兒園、認識新朋友、遇見新老師或搬家，都會讓他們害怕或抗拒。連吃飯、穿衣、睡覺、洗臉、觀察與學習等簡單事情，都需要那個特定的人幫忙。夜裡他們也難以安眠，會哭鬧、尿床、動來動去，甚至假裝害怕，只為再次獲得母親的關注。他們也會利用生病，不論是真實還是想像，用來要求專屬照顧，逃避其他關係與責任。除了帶來麻煩外，他們的發展往往也落後。因為太依賴他人，他們失去了練習自我成長的機會。他們動作笨拙，缺乏協調，也缺乏邏輯思考與專注力。在學校裡，這些缺陷終於顯現。他們落後、挫折連連，愈來愈害怕挑戰，最後退回孤立。被貼上「奇怪」或「沒能力」的標籤後，他們更加退縮。他們只能應付那些不需太多準備或能隱藏不足的工作。

他們總懷抱莫名的期待，像小時候一樣，期望一切能靠別人、靠運氣、靠奇蹟，而不是靠自己。有時他們覺得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，注定成功。當現實不如意時，就怪罪壞運氣或他人，或者怨恨整個世界。只要他們的失望不至極端，就會靠幻想未來來安慰自己，或做些古怪的事來逃避批評。

年紀漸長後，他們會避開任何讓自尊受傷的場合，不斷換工作、搬家，直到心灰意冷，像隱士般與世隔絕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。即使他們還在努力履行社會責任，也總是充滿疑慮、藉口與悲觀。每一次考驗都想逃避，回想過去只看到失敗。猶豫不決讓他們給人壞印象。他們常被同儕取笑，缺乏自信又容易受攻擊。雖然他們的怯懦難以原諒，但若仔細觀察，也能理解他們的挫折與過度的虛榮。

在感情上，他們也缺乏決斷力。男性害怕被拒絕，不敢追求，即使條件再好也退縮。甚至有人自欺地認為自己是同性戀，把這當成逃避現實的理由。他們的虛榮與自愛讓他們更怕受傷。女性若從小孤立，往往也很快厭倦女性的角色，嘗試模仿男性，最後多半孤獨終老，或在婚姻中變得怨懟與失望。

這些人的結局常是自我毀滅，有人以自殺或精神崩潰收場，顯示他們的性格其實是一種退化，不適合這個世界，也無法融入理性的社會。要了解孤立的危險，可以觀察長期失聰的人。他們雖能依靠失聰前的經驗維持生活，但隨著時間過去，語言退化、發音不清、變得多疑，越來越孤僻，最後往往在孤獨與怪異中結束一生。